文/小熊老師
一顆裸露的石頭因為
一隻鳥的站立
成了金光照射的舞台
動與不動都是戲
譬如靜物練習
練習成為一尊雕像
細細長長的嘴喙如釣竿
等待一尾靈感上鉤
譬如變形練習
練習成為一道閃電
如一把突刺鏡面的飛刀
只為濺起稍縱即逝的水花
——〈翠鳥〉
霧峰桐林北溝溪溪畔站在牧草花上的翠鳥。圖/林麗雲
溪床淺水區,一顆石頭上,一隻翠鳥,剛剛演出一回「閃電俠」美技:原本不動如雕像的牠,突然像直升機一樣拔起,火速把自己投向水面,牠尖尖長長的嘴喙刺進水裡,水花還沒歸於平靜,牠已回到剛剛站立的石頭,嘴喙像筷子夾著一隻小魚。
上面這段文字所描繪的場面,是從醉心賞鳥的前輩口中耳聞。前輩的敘述太生動,我遂提筆記錄,筆下流露出讚歎,後來還寫下一首歌詠牠的小詩。上山到霧峰桐林駐村期間,我在故事工作坊裡帶著社區夥伴一起「看圖說故事」,玩故事接龍,播放溪床鳥類圖片時,激發了大家的奇思異想,發展出「夜鷹和翠鳥交換靈魂」的故事……
◎
夜鷹和翠鳥都是身材嬌小的鳥類,翠鳥喜歡吃小魚,夜鷹喜歡吃昆蟲,牠們都喜歡在水邊活動。
夜鷹剛剛欣賞了翠鳥的捕魚功夫,心中發出讚歎,開口向翠鳥說道:「我好羨慕你!」
翠鳥回道:「你為什麼羨慕我呢?」
夜鷹:「你的身手比我矯健多了。我多希望自己也能做出那麼靈活的動作。」
翠鳥:「我才羨慕你,擁有扁平而寬闊的大嘴,只要在飛行的的時候張開嘴巴,空中的飛蛾、白蟻等昆蟲便紛紛掉進你的嘴巴裡,這樣的覓食方式好輕鬆啊。不像我,每次獵捕都得費力使出各種跳水花招,累死我了。」
夜鷹:「我還羨慕你,擁有一身漂亮的羽毛,清澈的水面根本是用來倒映你的倩影的。當你不動,你是被遺落在石頭上的翠玉;當你飛翔,你便是被白雲擦拭的藍寶石。」
翠鳥:「那只是外表好看而已。我更羨慕你,你只要把自己隱身,整個溪床便化為你的巢穴。不像我,得辛苦地在岸邊垂直的土坡上挖洞築巢,還要隨時擔心老鼠偷偷鑽進來吃掉我的小孩。」
夜鷹:「其實我還是會擔心溪水突然暴漲啊!」
翠鳥和夜鷹的交談愈來愈激昂,聲量愈來愈大。
「好啦好啦!你們別再羨慕來羨慕去了!」一隻黑白相間的小鳥從天而降,牠一身白底像立體的宣紙,點綴上幾筆寫意的墨色,黑披風、黑圍巾,仙氣飄飄。翠鳥和夜鷹異口同聲:這不是白鶺鴒嗎!
這隻鳥與其他白鶺鴒不同,牠其實是山谷精靈,只是今天以白鶺鴒的形象現身。
山谷精靈:「我本睡在靈山寺的古畫裡,好夢正甜,卻被兩位的聲音吵醒,逼得我特地從畫中飛出來看看。我看兩位不必再互相羨慕下去了,你們何不乾脆交換靈魂?這座山谷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在風鈴祭期間,只要把願望寫在龍眼殼製成的祈福紙箋,繫在風鈴上吊掛至桐林橋,午夜一過,風吹鈴響,你們的願望就會實現。」
◎
故事的後續,容我賣個關子,留待社區劇場開鑼後揭曉。現在,先來介紹劇中最吸睛的主角「翠鳥」。體型嬌小、身手靈巧,擅長抓魚的牠又名「魚狗」,有人封牠為「釣魚之王」。展露身手前,牠是等待高手,停在水邊岩石或樹枝,動也不動盯著水面,為稍後的獵捕一瞬間做足準備。
此時是觀察牠的好時機。桐林社區義工隊的麗雲姐也追翠鳥,是社區裡知名的「賞鳥主婦」,經常晨起入山,帶上簡易望遠鏡和相機,站在橋邊的土地公廟(順天福德祠)對著橋下的溪床搜尋可愛水鳥。為了捕獲釣魚翁的身影,麗雲姐也成了等待高手。這回,她發現翠鳥就站在一枝開花的牧草上,「真是輕盈!」風吹草動中神態自若,這點程度的搖晃絲毫不影響牠「釣魚」。
短短圓圓的身材配上尖尖長長的嘴喙,造型突出。一身斑斕羽色引人注目,觀其佇立,可見寶藍色的背部和翅膀,與白色下巴、橘紅胸腹形成鮮明對比。頭頂和翅膀帶著水珠似的光點,背部由頭頂至尾部刷下一條藍中帶綠的青色螢光。陽光照耀下,在不同角度中變化著色澤,翡翠之鳥,實至名歸。
翠鳥本是中低海拔地區常見鳥類,除了河川、溪澗,也現蹤於接近人類活動區域的水圳、埤塘。日治時期創辦「櫟社」的古典詩人林癡仙〈遊萊園小池〉:「小池清且淺,容得一吳舲。岸染苔痕綠,波涵樹影青。蘆中翔翡翠,蘋末立蜻蜓。釣竹閒來把,秋風滿水亭。」乃一首霧峰林家花園的即景詩,「蘆中翔翡翠」寫的便是在蘆葦之間飛翔的翠鳥。當年的翠鳥或許是生活中的常見鳥,不知如今的族群量是否有消減之勢。
日本野生動物插畫家「一日一種」在《鳥類的機智都市生活》裡提及:「翠鳥是適應都市的鳥類,甚至也有在排水孔深處繁殖,在臭水溝捕捉外來魚與美國螯蝦的案例。」翠鳥努力適應人工環境,台、日皆然,愈來愈多被拍攝到的翠鳥,腳下站立之處,是攔沙壩、水泥河岸。不走「生態工法」的河川整治,帶來野生動物生存危機,當翠鳥賴以築巢的土坡變成水泥,這巢洞是怎麼挖都挖不下去啊!
為了幫助翠鳥「回家」,二○一一年屏東科技大學鳥類生態研究室展開翠鳥棲地復育計畫,除了以人工將土岸削得近乎垂直、清除植被讓表土裸露以利於翠鳥築巢,也針對水泥河岸區段設置專屬人工巢箱,在樣區取得了具體成果。不過這些有心人的補償措施遠遠趕不上河岸的水泥化,防汛和生態雖難兩全其美,仍可追求其平衡點,因地制宜的生態工法能否落實,民眾的環境意識是關鍵。
就從號召大家來關心溪床鳥類開始!翠鳥在桐林社區裡粉絲不少,二○二二年的社區窯燒工坊,特地邀請插畫家圖倪以簡筆繪製翠鳥做成印章,蓋在成形的手拉坯,上釉進窯燒製成「翠鳥杯」,上架後成為極有特色的社區文創伴手禮。社區義工隊則醞釀組成溪床淨灘小隊,一邊淨灘一邊監測環境變化,隊旗上鐵定要畫上一隻人見人愛的綺麗小釣手,這支隊伍,就叫「翠鳥小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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