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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表述的人設 悅讀〈陋室銘〉

圖/AI生成

 

書封圖/一爐香文化事業提供

 

圖/AI生成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每一個人都渴望擁有自己的祕密基地,也許是一個小小的閣樓,也許是一間簡陋的書房。這樣的空間,因為和自己有了特別緊密的關係,往往成為我們情感之所繫,甚至將其視為自己生活態度或世界觀的象徵。一千多年前的這篇〈陋室銘〉激起了不同時代、不同年齡文人們的共鳴,因此廣被流傳,並啟發了後世文青對於擁有一方安身立命空間的美好想像。

文/祁立峰( 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

曹丕於《典論.論文》說:「銘誄尚實,詩賦欲麗」相對於追求華麗的詩賦,「銘」是相對紀實的文體。

「銘」作為一種文學傳統

劉勰《文心雕龍》裡的〈銘箴〉,專門探討「銘」,劉勰的定義是:「故銘者,名也,觀器必也正名,審用貴乎慎德。蓋臧武仲之論銘也,曰:『天子令德,諸侯計功,大夫稱伐。』」天子之銘在於表述德行,諸侯之銘在於表述功績,而大夫之銘則是記錄其攻伐得勝之成績。

根據上述銘箴作品,劉勰得到的結論是:「夫箴誦於官,銘題於器,名目雖異,而警戒實同。箴全御過,故文資確切;銘兼褒贊,故體貴弘潤。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攡文也必簡而深,此其大要。」相對於「官箴」用以警戒百官、避免錯誤,銘雖然是稱讚,但也有警惕的意思,用事用典故必須切合必須明辨,就算稍微雕琢文辭,但也必須簡潔不能太過,且需要有深意,這才是一篇得宜的「銘文」。

〈陋室銘〉的深度示範

從這個角度來看,劉禹錫這篇〈陋室銘〉確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攡文也必簡而深。」雖然有排比、有雕琢句,但文辭相當簡潔,以「山在不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開場,兩句起興,即點出第三句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再接著敘述至「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這四句,劉禹錫巧妙地融合了五言詩句,在「銘」這樣的體裁裡,四言典正、矜重,但此處的五言句,也並不嫌繁複或流調。「苔痕」點出春色煙景,也點出此處草色之在,由於拜訪賓客不多,但並非主人不善交際,而是為帶出後半段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兩句來。

這讓我們想到陶淵明〈讀山海經十三首之一〉裡的名句:「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結交朋友不在於多,而在於知心,在於質量與品味的共享,而因為陋室與窮巷,隔絕了這些只為利祿之徒、酒肉相交之友,更可以呈現從遊友朋之品味獨絕。

「陋室」除了代表遠離都心,遠離功名、塵囂之外,更重要的就是人生的寄寓與品味之差異,〈陋室銘〉接著敘述道:「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調素琴者琴藝頗工,故無絲竹之亂耳;閱金經者有慧根悟性,故無須處理刻板的案牘勞形。這兩層意象互文見義層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隱逸山居的文士圖。

最末的「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疊用三典,就像南陽臥龍崗諸葛亮的草廬,就像西蜀揚雄的玄亭,最後想到孔子說的:「這哪有什麼簡陋的呢?」

我們知道《論語》與儒家其實頗為推崇這種「安貧樂道」的人生選擇,「居陋巷,人不堪其憂,(顏)回也不改其樂。」的形象。當然,並不是說貧窮勝過於富有,或貧居者才能體悟德性仁義,純粹就是君子面對「窮」或「陋」,願意「固窮」而不至於「窮斯濫」,而這也正是劉禹錫這篇〈陋室銘〉的潛台詞。

「陋室」作為一種表演

從〈陋室銘〉開篇「山不在高」等等的敘述,我們在在可以發現,其實「陋室」並不是真的「簡陋」,或說,陋室的簡陋有其表演性,屋宅的外部規模、內部裝潢愈是陋,愈可呈現出主人獨特的風雅,以及內在的文化意涵。

而這種敘事策略,其實有其脈絡,西晉太康時期的作家潘岳有一篇〈狹室賦〉,或可算是此題材之開先。我們可以對照看看他如何敘述自己的「狹室」:歷甲第以遊觀,施陋巷而言歸,伊余館之褊狹,良窮弊而極微。閣了戾以互掩,門崎嶇而外扇,室側戶以攢楹,檐接秬而交榱。當祝融之御節,熾朱明之隆暑。沸體惄其如鑠,珠汗揮其如雨。

相對於豪門甲族的宅第,潘岳說自己狹仄的公館簡陋弊敞到了極點。窗戶無法掩上,門也無法閉合,盛夏來臨、天氣溽熱之時,揮汗如雨,難以承受。潘岳的賦還沒有透過房屋之簡陋,對照自身與周遭的文化資本,但東晉庾闡的〈狹室賦〉就更明確把這種文化資本彰顯出來:居不必阨,食不求簞,豈獨蓬蓼可永,而隆棟招患。奚必膏梁非美,而飲疏以湌。醪俎可以充性,不極欲以析龍肝;清室可以遊暑,不洌泳而興夏寒。

「居不必阨,食不求簞」讓我們想到「山不在高,水不在深」的句式與安排架構。而相對於「膏梁」、「龍肝」等美食、玉液,只要喝濁酒即可以滿足,這是因為主人的心靈富足。

所以從題材的演進與發展來說,先有這樣的「狹室」題材,進而有如謝靈運〈山居賦〉、沈約〈郊居賦〉等頌讚自己並不奢華的居處的題材,進而就誕生了如劉禹錫這般「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自我表述。在這樣的演進過程之間,就有了庾信〈小園賦〉這般充滿自我表述與表演的作品: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壺之中,壺公有容身之地……一寸二寸之魚,三竿兩竿之竹,雲氣蔭於叢蓍,金精養於秋菊。棗酸梨酢,桃榹李薁,落葉半床,狂花滿屋,名為野人之家,是謂愚公之谷。

我們可以注意到如「一寸二寸之魚,三竿兩竿之竹」、「野人之家,愚公之谷」這樣的形容與句法,同樣為劉禹錫所繼承。巢父是三代的隱士,堯原本要禪讓天下與他,遭到他拒絕,後又要禪讓給許由,許由馬上去穎川洗耳而不願聽。壺公是東漢醫者與方術之士,相傳其居所藏於壺內,「懸壺濟世」此典即出於此。而這樣的排列、這樣的結構,都讓我們聯想到「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

當代的建築與裝潢學裡有所謂「極簡主義」、「侘寂風」或「低調奢華」等說法,其實劉禹錫與他的陋室,以及上述提到潘岳、庾闡、沈約、庾信與他們的「狹室」、「郊居」或「小園」,也有一點異曲同工之妙。

自己的家宅愈簡陋,愈表現出的主人內在的高雅與曠達。愈是家徒四壁,愈是呈現出一種枯槁山水之美學,未竟,未臻,未完成,也就在這樣的枯槁與孤寂之中,達成一種自我表述與自我表演。這可能是「陋室」這個文學題材所承繼的風格與意象,值得我們深入反覆地探究、玩味。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七》

04 11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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