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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悅讀《臺北人》

書封圖/一爐香文化事業提供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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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著名小說家白先勇,在前輩作家中是獨樹一格的,他有細膩優美的文字,特殊的家世,也有深刻的觀察,讓他可以從不同的角度與高度,目擊時代的變遷與人性的冷暖。他的傳世之作《臺北人》,描寫的其實是一個顛沛流離,到一座新城市、一個新局面、一個新時代的「昨日世界」,這當中深蘊著人性的糾葛、歷史的沒落,與永恆的悼念。

文/黃儀冠(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 )

白先勇,生於一九三七年,那是烽火連天的年代,童年時光在戰亂中顛沛流離。桂林的山水、南京的城牆、上海的繁華、香港的港灣、臺北的街巷──這些地名不是旅遊的足跡,而是逃難的驛站。

父親的軍旅生涯,使他隨著時局的波濤漂泊不定。生離死別、去國懷鄉、故人更迭,這些沉重的經驗如同陰影,從未缺席他的生命。文字與戲劇成了他心靈的避難所,童年的流離使他體驗到人世的無常,早熟的敏感與聰慧,為他日後的文學創作埋下了伏筆。

今昔對照 時空流轉

《臺北人》收錄一九六五至一九七一年間創作的十四篇短篇小說,白先勇當時身在美國,歷經東西文化衝擊,異國時空的位移變化,賦予反思觀看臺北社會的另個視野,身居海外所萌生的文化鄉愁與異鄉漂泊感,深化了白先勇《臺北人》的主題意旨,歷史滄桑感加深小說人物悲愴的生命喟嘆。

全書以渡海來台的外省族群在臺北這個地方如何安身立命作為敘事主軸,以時空交錯拉出歷史縱深,青春的傷逝與家國的苦難,透過今昔對比、個人際遇,回顧往昔拋不去的記憶與故園,側寫大時代的家國流離與憂患之思。

《臺北人》一書常使用三種敘事方式突顯今昔對比。一是青春年華的逝去與主從關係的消失;二是現實與回憶交錯,陷入觸景傷情的美麗與哀愁;三是擁有一切、風華正茂的昔日盛況(大好江山多嬌媚),與失去一切、殘缺倖存的現實狀況(殘山剩水的失根花朵)。

這群「臺北人」的時空意識一直擺盪於過去(離鄉)──未來(返鄉)兩個時空點流浪游移,現實的生活如同寄居蜉蝣,在臺北的一切彷彿是複製又像是暫時的。青春的回憶、複製的中式客廳、移植的花園,然而日久他鄉變故鄉,臺北成為精神返鄉與撫慰傷痛的新生地,於是尹雪豔在仁愛路的洋房建構新公館,金大班在西門町踩著醉人舞步度過最後一夜,花橋榮記的老闆娘在長春路生龍活虎地賣桂林米粉,而女孩們的嬉笑聲穿梭在那血一般紅的杜鵑花叢中,依然迴盪。

《臺北人》以今昔對比來講述原鄉所代表的美好已回不去了,此群異鄉遊子彷若被永遠地放逐,卻又必須面對現實當下的醜惡不堪。白先勇以一種二元對立的描繪,意識流的虛實交融手法,慨嘆往昔美好的不可再得,往事卻又時時浮現腦海,揮之不去,形成小說敘事時間上一種回溯反覆耽溺的狀態。

在錢夫人藍田玉、金大班、雲芳等展露往事不堪回首的內心話語,人生際遇與欲望、回憶交錯,現實裡沉浸於往昔迷霧中,又在驀然回首時驚見此時此刻的衰頹,多少恨事已隨時光消散,卻又魂兮歸來。

去國懷鄉 遊子遷人

白先勇到美國留學之後,寫下一系列在美國異鄉漂泊的「紐約客」短篇小說,著力描寫在美華人,而《臺北人》的〈冬夜〉則從另一個視角,以冬天溼冷的臺北街頭拉開序幕。余嶔磊與吳柱國多年不見,重逢在陰雨綿綿的寒夜。兩個主要角色當年是北京大學五四學潮的領頭學生,回憶過往,時過境遷,昔日意氣風發的「勵志社」不再,學運之後,兩人走上不同的際遇。吳柱國留洋赴美後成大學教授,著述不輟,成為國際知名歷史學家,返台演講成為媒體爭相報導,政要競相邀約的歸國學人。余嶔磊熬過戰亂動盪,從原本任教的北京大學輾轉到台灣教書,為了未竟留學夢仍想出國。

小說摹寫兩個大學教授年輕時參與五四運動,原先充滿新青年的壯志雄心,為改革社會廢棄封建之聲搖旗吶喊,歲月的消磨帶來心境幾許滄桑。一個去國十年,老去少年心;一個則受盡現實磨損,只剩殘破美國夢。

〈冬夜〉的場景從美國拉回到臺北溫州街,通過留洋/留鄉兩條不同路線,勾勒一代五四青年站在時代思潮的浪頭尖端,當年敢於批判政府官員、火燒趙家樓的革命熱情,如今只想偏安一隅,熱情、激情與感情皆沓然無蹤。

時移事往,新青年感時憂國上下求索的民族興亡之感早已不復存,五四理念已成學術研討會新一代青年所針砭的對象,五四文化運動所高舉的德先生、賽先生,被批評為不符合民族國情,只是移植沒有文化根柢的西潮。當時參與的兩位新青年,如今已兩鬢風霜華髮,不再扛起改革旗幟,不再發言辯論唇劍,孤臣孽子之心,恐怕也無力回天。

〈冬夜〉運用許多二元對比與敘事安排,藉由兩個角色的差異突顯中西雙方對比,相同的是對昔日理想的傷逝,對現今生活匱乏的不滿,在異國的遊子想回國,待在國內的遷人則想留洋。

白先勇透過此篇小說,試圖讓讀者領略到整個世代對於崇拜西方文化的影響,將諸種社會矛盾、媚外心理攤在陽光下,若「紐約客」代表近現代文化的西潮東漸,異國文化的經驗反思與探究「文化主體性」的過程,《臺北人》則是向傳統文學與典故借火,播下文化火種,並對自我文化的回歸與追尋。

〈冬夜〉運用戲劇對白呈現世變之下兩個典型的精神流浪者,「臺北人」想當「紐約客」,而「紐約客」卻想當「臺北人」,彼此想交換放逐的國度,以現實的生活空間作精神式的放逐,以對方的理想空間作為烏托邦的寄託,然而最終都是文化無根、飄浮他鄉的流浪者。

白先勇的小說筆法兼融古典與現代,以現代主義技法書寫一群放逐漂泊的異鄉人,以潛藏的意識流、豐富的意象營構出人性內心幽微之處,成為現代派重要的文學名家。再者,白先勇小說中的家國之思、今昔對照又奠定其歷史縱深的層次感。小說文本場景桂林、上海、臺北、香港,傳達濃厚的地方感,各地方言、俚俗語又加深其地域文化的「鄉土感」。

兩岸三地的舞台劇導演及影視製作皆相當喜愛改編白先勇的經典之作,以各種類型跨域改編、角色形塑、符號語言的表述,再現歷史滄桑、現實生活經驗,以及各個族群形象、性別議題延伸思索。白先勇的作品成為一再被詮釋、再創作的經典文本,可見其藝術經得起時代考驗,如同永遠也不老的尹雪豔,在每個時代召喚年輕世代,再次進入抒情的青春遊園與意識流的驚夢之旅。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七》

28 10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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