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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學的「境界」 悅讀《人間詞話》

全版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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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封圖/一爐香文化事業提供

文/林玫儀(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人間詞話》是王國維於接受西方哲學及美學思想之洗禮後,以嶄新的眼光對中國舊文學所作的回顧,全書僅六十四則,內容卻涵蓋詞學原理、詞家評論、詞體流變、創作方法及詩詞曲比較等,不僅論詞,更完整展現其文學與美學思想。由於王氏身處新舊文化交替的時代,他融和中西觀點提出的很多新穎看法,開啟了學者的視野,故自發表以來即風行學界,歷久不衰,對近代文學批評影響深遠。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以「境界」二字作為論詞的準則,開卷即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又說:「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但何謂境界,卻未作清楚的說解,後人因而眾說紛紜。

什麼是「境界」?

其實王氏〈古雅之在美學上之位置〉及〈清真先生遺事〉二文中的觀點,正是解釋境界涵義的線索,茲說明如下。

王氏認為一切美術(包括詩歌與藝術)的內容,能夠觸動人心而產生美感,是基於它的「形式」。他將美分成「第一形式」及「第二形式」,第一形式是感受美的階段,第二形式則是表現美的階段。第一形式之美存在於自然,有優美及宏壯之別,其呈於心而見於物,皆在須臾之間,稍縱即逝,只有得天獨厚、感悟性特別敏銳的人,才能捕捉到這種美。

第二形式之美則存在於藝術,王氏稱之為「古雅之美」。他說自然界中尋常之物,本身未必美,經過藝術家處理,遂覺有難以名狀的趣味,這種趣味非來自第一形式,而是來自第二形式。所以第一形式必須藉第二形式方能彰顯價值,而第二形式本身就有獨立的價值。

由此可知上文「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云云,其實包含「情和景必須要真」(第一形式)與「能寫」(第二形式)兩個要件。「情和景必須要真」,絕非泛泛的「情真景真」而已,這個「真」字,在王國維生命中有極重大的意義。

王氏受到康德美不具功利性及叔本華悲觀思想的影響,認為人生充滿痛苦,唯有美的欣賞能使人超越現實利害,暫時獲得精神解脫。這種超越有賴於「直觀」,亦即拋開物我關係及限制直接感受美。然而能否直觀,視乎能否感受真切。由於稟賦不同,感受各有深淺;但無論如何,都必須真,否則作為治癒人生痛苦的價值將會全失。所以情、景必須「真」,可說是第一要義。

至於如何將這種真切的感受傳達給讀者,則需「能寫」,藉著「不朽的文字」,讀者恍若不覺有第二形式之存在,就能直接領悟與作者同樣真切的感受。此即王氏所謂「不隔」,反之即是「隔」。

綜上可見「境界」的涵義,包括「真切的感受」與「完美的表現」兩個層面。感受的階段情感必須真切,表現的階段技巧必須完美,二者缺一不可。歷代詩論如嚴羽的「興趣」說、王士禛的「神韻」說,均影響深遠,王國維卻說他們只是「道其面目,未探其本。」即認為這些批評方式都只討論文字表現,並沒有關注作者感受層面之故。

感受的心態與素材

由於第一形式的分析是前所未有的說法,所以王氏又從感受的心態提出「無我之境」與「有我之境」,從感受的素材提出「造境」與「寫境」,以作為補充。

「無我之境」與「有我之境」是指感受美的心路歷程。王氏舉出四例說明: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及「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都是詩人以寧靜的心境直觀自然美景,內心感到安詳適意,這就是「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及「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則是以主觀情感觀照外物,故淚眼中之花、秋千外之亂紅,都帶有「我」之色彩;而「孤館」、「春寒」、「杜鵑」、「斜陽」,無不對「我」的心靈構成威脅,對「我」的感受帶來衝擊,這就是「有我之境」。可見「無我」與「有我」之別,在於情景對於人心是否造成衝擊。

「造境」與「寫境」則是感受的素材。王氏認為文學的原質一為情,一為景,然而情景非必親見親聞。「存於經驗之先」的美,乃是出自詩人「虛構之境」,這就是「造境」;若由「經驗而得」,則是詩人據自然而寫實,王氏稱為「寫境」。

「寫境」來自切身經歷的實際情景,是眾人都能有的感受;「造境」則來自虛構與想像,能感受到什麼程度,就視乎各人的稟賦。各感其所感,非能力強而致,天才與常人之別即在於此。王氏說有詩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詩人之境界唯詩人能感,主要即指「造境」而言。

王國維以「境界」作為評價詞家的最高標準,因此對歷代名家提出不少迥異於傳統的評論。例如:周邦彥的詞作細膩工巧而又音律諧婉,被譽為「集大成者」。王氏卻認為其先天稟賦不足,僅能感常人所感,故內容多限於悲歡離合、羈旅行役,僅屬「常人之境界」,算不得「詩人之境界」。但因藝術表現精妙,不失為第一流詞人。

從境界到王國維的文學觀

相對之下,姜夔詞風清空騷雅,歷來評價甚高。王氏卻謂其人品格不真,詞作遂失之偽;加上字句刻意雕琢,又形成「隔」,可謂感受力與表現力皆有不足,故難列第一流作者之林。

事實上,「境界」不只是論詞原則,更貫串王國維整體文學觀。簡單說明如下:

創作方面,講求感受真切與表現完美,主張「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故反對模仿及為實用、政治目的而創作;又反對用典及替代字,因若意足語妙,下筆自成佳篇,若意不足,粉飾只會造成阻隔。

重視人品的修鍊:王氏認為天才雖不可強求,後天工力卻可培養,工力不只是技巧,更是作者性行修養的流露,因此文學家應兼重品德涵養。此與其重視「真」是一脈相貫的。

激賞天才又不薄待常人:感受力源自天賦,表現力則可藉修為而得。即使只能感常人之所感,亦能因完美的表現力而取得一席之地,所以他說有詩人之境界與常人之境界,但二者均屬「有境界」。

推崇純文學的價值:王氏認為純文學能超脫現實利害,撫慰人生苦痛,反對將文學降為政治或道德宣傳工具,認為「文以載道」是對文學的殘害。甚至說生一百個政治家,不如生一個文學家。

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王氏認為「真」也是文體興衰的關鍵。文體初興時情感真切,一旦流於因襲模仿便走向衰落。故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不同文體並無優劣之分,但同一文體則後不如前。這種文學演化的歷史觀,和他對境界的標準是一致的。

總結而言,「境界」鎔鑄了王氏的美學、哲學與文學觀,是獨樹一幟的文學批評標準。此一理論突破了傳統偏重技巧的文學批評方式,建立起兼顧創作心理、藝術表現與人格修養的新體系,至今仍是近代文學批評史上極具影響力的理論。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六》

09 0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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