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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簡牘博物館」展出許多珍貴的漢朝竹簡原件。圖／楊渡
「甘肅簡牘博物館」展出許多珍貴的漢朝竹簡原件。圖／楊渡
文／楊渡
在蘭州剛看到西漢竹簡原樣的時候，心裡一驚。以前讀漢聲出版的《道德正經》一書時，曾看到郭店楚墓竹簡的圖片，但或許是放大了，總感覺文字不小。沒想到大部分竹簡才二十三公分長、一公分左右的寬度，細細長長一條。或許為了省「篇幅」，文字細小如蚊，有的還寫上兩行字。
「甘肅簡牘博物館」裡所見的，大部分是敦煌一帶、往來西域各個駐地堡壘的文書，呈現一個時代非常重要的紀錄。尤其河西走廊是漢朝的邊境，氣候乾燥，竹簡不會有水浸腐蝕的破壞，因此留下不少邊境上的官方紀錄和通訊。
例如記錄了某一個關口，一個防備區，進來了多少匹馬，馬的長相是什麼模樣，有幾斤重，這就好像一個人的身分證，如此才能驗證通關。當然，如果是人，也會記錄這個人的身高、體重、姓名、年紀等。這樣的竹簡，就是古代的身分證。
此外，還包含一些地方通訊，例如：烽火台與烽火台之間，往來巡視的紀錄。有一份資料還寫著某一個倉庫，留存多少米糧、酒、器械等，這大約是一個巡視小兵清點過的記載。
竹簡裡也留下某些草原文化的樣貌。例如大量出土於懸泉置等驛站遺址的文書，生動記錄了二千年前絲綢之路上馬匹作為戰略物資的詳細管理細節，包含嚴格的馬匹編制、調度、生病醫治與死亡報告程序。草原民族也對馬匹非常熟悉，依照其毛色、紋理、長相等不同，都有一個專有名詞。對現代人來講，實在很難想像，但對北方遊牧民族來講，那就是一種尋常的生活文化。
有趣的是，有些竹簡的傳遞因有軍事機密的必要，所以設計了封檢制度。在信件通訊的竹簡上，會覆蓋一塊刻有收件人或機關的木板稱為「檢」，接著以繩索捆綁，在繩結處填入黏土（稱為「封泥」），最後由相關主管官員或發件機關蓋上「印信」。這種防拆、防偽的物理密封方式，構成了最早的文件防護系統。
這些竹簡的功能與內容，顯示出漢朝的政治管理已有相當完整的制度。它並不是一個缺乏秩序規範的社會。它雖然沒有現代化的所謂「數目字的管理」（黃仁宇的觀念），但總體而言，漢朝的管理系統，從中央到邊陲的關內關外之間，甚至遠到甘肅這裡的敦煌、武威、張掖、酒泉這些河西走廊，都有一定的制度與文書紀錄。
一個像漢朝這樣龐大的帝國，在以簡單的竹簡作為公文書與往來通信的時代，能夠建立如此詳細的管理系統，連邊防巡檢都有紀錄留下來，真是太了不起了。難怪漢朝的國力可以如此綿長，從西漢到東漢（如果把王莽也計入）持續四百二十二年，四個世紀的時間。再想想，如今的美國，開國到現在，也只有兩百多年歷史。
然而，我覺得最感動的地方，卻是文化。那時代的書寫與文化傳播，主要靠著這樣簡單而原始的竹簡。包括《楚簡老子》，或者春秋戰國時代流傳下來《十三經》，那龐大的書卷，也是如此抄寫而成。雖然「讀破萬卷書」其實也沒那麼多，但書寫起來可是一件浩大的「手寫工程」。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司馬遷。他寫《史記》的時候，蔡倫還沒有造紙，他真的是這樣寫的嗎？
我看著眼前，那細小如蚊的小字，想到司馬遷竟是在這樣的竹簡上，寫下《報任安書》，還有那「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五十二萬字的《史記》，每個字，都是寫在這寬約一公分、長不到二十三公分的竹簡上。當他寫錯了，可能要刮掉重寫。如是一片一片，寫成巨著。
細思之，如果一片竹簡只能承載四十來字，也就是依慣例，一行寫個二十字左右，那麼，一本《史記》，至少要寫下一萬三千片。以每片一‧五公分寬來計，那就是要寫一萬九千五百公分，也就是一百九十五公尺，大約是繞小學操場一圈了。
那震鑠古今的大書，包括被改編成無數戲劇、電影的《項羽本記》、《刺客列傳》、《遊俠列傳》等等，那些鮮活的人物形象，都是用這細小字體，慢慢刻畫而成。
站在簡牘博物館裡，一想到司馬遷，為了幫李陵仗義直言而受到宮刑，帶著至深的恥辱，帶著雖生猶死的心情，留此餘生，就為了要寫就一本史書，一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史卷。而《史記》竟是在這樣的竹簡上，一筆一筆刻畫下來的。
一念及此，我幾乎忍不住淚下。歷史的血脈啊，竟是如此傳承下來的！
在紙張未發明以前，人類書寫文字的載體是多種多樣的：古埃及人用尼羅河旁蘆葦草，希臘人用蠟板記事，亞述人（今敍利亞人）把文字寫在泥板上，古羅馬人用銅鑄成法律條文……。中國在殷商時期主要用獸骨、龜甲、青銅器作為載體，後來又用較為貴重的絲帛代替。然而這些書寫載體因製作過程複雜，加上成本高昂，並不符合廣泛使用的需要。因此，製作便捷，成本低廉的簡牘漸漸成為主要的書寫載體。
簡這個字，許慎《說文解字》說：「簡，從竹，間聲」。早期的簡，就是用竹子剖開的中間來書寫的竹條與木板。
深深感念司馬遷，在那個年代，用如此簡易竹簡，寫下中國人第一部歷史巨著。讓中國人的血脈傳承，有一個永恆的依歸；讓中華文化有著源遠流長的紀錄。而他那準確美好的文字，有理有據的歷史書寫，深厚涵養的大胸襟，以及最重要的，穿透人心的詩性文筆，感動了古今多少人，也影響著後世每一代的寫作者。而他那正直而深邃的靈魂，更成為永恆的史家之神。
想像著無數孤獨的夜晚，一個「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如往」的茫然受傷的心，強忍著一切，「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只為了完成思索古今朝代興亡之變，追問天上人間的生命意義的大書。那是永恆的天問，他用一本《史記》作為最後的答案。
啊！竹簡上的司馬遷，那麼孤獨而勇敢，沉靜而深邃的心靈！
